艺术家刘成瑞最新个展——“剩徒”在北京有边空间举办。展览同时，艺术家开启了一场持续21天的表演项目。本篇将为您呈现写作者镜子为本次展览撰写的展评。
饥饿艺术家将自己囚禁在牢笼里，“身穿黑色紧身衣，瘦弱，肋⻣外翻”，像一只瘪掉的钱夹一样，闷声不吭地坐在一堆干草秸上，等着自己饥饿的那一天到来。
这种不具有什么演绎性质的行为艺术，在绝大多数急于排遣内心无聊的观众来说，简直无聊透顶。除去那些纷至沓来的质疑声，猜度 艺术家不过是一个装装样子的骗子外，便是对这种虐待自己的不羁行为嗤之以鼻。灾荒的年头早就过去了，过度肥胖的人口早就超过了饥肠辘辘的⻣瘦嶙峋者，无所事事的懒人越来越多过劳作挣命的忙活人。饥饿什么也不能代表，什么也不能诉说，人们压根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饥饿，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路边上饿扁了的流浪汉一样。即使这样，在这几个星期里来看他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饥饿艺术家最拿手的事情就是不吃东⻄，或者说是，什么也不做。与外面那些劳作着的身体一样的是，他不认为自己是一处可观赏的景色，他以这样的状态为生已经半辈子了，下半生也行将持续，直至将身体交由死亡。他可以将这件苦差事维持到人们更加难以置信的境界，但具体到多少天，他个人业记不清了。因为往往最后，他计算的不是日子，而是死亡日期离自己的远近。为了让整场表演有迹可循，在饥饿行为的笼子里配置着一个时钟，它是这场表演中唯一一样由饥饿艺术家使用并能够被生产剩余物的东⻄——人们为他付出的无人管理的冗⻓时间埋单，他念念有词的道着:“我会继续(饿)下去。”
那次的表演周期被定为“四十天”，饥饿艺术家知道，这样一来人们就会自然而然的认定，寻常人能够承受的挨饿时⻓业只能接近这个数字。真实原因不是毅力问题，而是承办行为项目的经理认为，一旦超过这个周期，人们就会失去对饥饿表演的好奇和耐心，那样就不会再有观众买票来看笼子里面的饥饿艺术家了。实际上，饥饿艺术家压根就不想让表演结束，到那一天，欢喜雀跃的人们会为他感到舒心，认为他终于可以得到休息和解救性的进⻝了。而对于他而言，这只是一种差强人意的强制行为，中断了他得到超越自己的机会。但最令他痛苦的，还不是艺术追求的被终止，亦或那空荡荡的无人观看的房间，而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因过度担忧而偷偷喂他的看守。这种行为简直叫他无地自容、忧郁难堪。白天他甚至羞赧到不敢看向另一对眼睛，他低着头，即使搭腔也轻声细语，仿佛这种把戏已经昭然若揭，只是出于同情，人们才没有揭穿他。而饥饿是唯一他能够做到的事，除此之外，他一无是处。他从前会逗趣那些守卫，想着花招看他们狼吞⻁咽、大快朵颐，现在他闷闷不乐，自顾自做自己的苦差事。
饥饿艺术家成为了一个圣(剩)徒，一个不能被理解的名声在望的清教徒。一个一边做着最最自然的表达——劳作(静坐/绕圈)，同时却否定了另一种自然的本能——生活(进⻝/舒服)的双重否定的上帝。饥饿艺术家没有想过饥饿的意义，它只是身体最容易承受的苦楚之一，还有其他种种难以忍受的可怕撕裂、挫伤、钻心的疼痛。他的身体本能地、自然而然地选择了这种最为轻松，不耗费的劳作(除去时间，但它对于自身而言并不耗费)。“整个程序从一开始就是清楚的:这是致力于‘身体’的话语、对话、口头言说的唯一程序。当把身体投入这个项目、投入任何项目的时候，身体就已经被搁置一边了。” [1] 作为圣徒，饥饿艺术家的动作、话语、形象开始变得难以言喻，他的手脚麻木，半边身子因⻓期保持一种姿势而难捱。他迫切需要休息，但他已经什么都没做了;他厌恶被猜忌，但实际上他的行为已经有了漏洞;他希冀于赞赏，却落入了渐被遗忘的状态;他希望身体能够代替言语，然而身体本身就是他要说明的语言，这种不能触摸、不能言语的东⻄显然是一定程度上注定要走向失败。
艺术家在设立自身的处境时，扬弃(Aufheben)了身体作为生命体的本质，自顾自的投入了命名为“饥饿”的定义中，并在肉身的内部形成意义，“如同光影渗透进柏拉图的洞穴中”。饥饿意味着拒绝进⻝，对活着的身体的扬弃，同时证明一种劳动象征的延异(Différance)的死亡。他享有并能够支配的，不是何时结束这场内耗的沉思，也不是如何挨过饥饿，而是一种对“意义的颠倒”(Sinn verkehrung) 的权力，即:从无为到行为的颠倒——对成功的终止的颠倒——对兴趣的颠倒——对目的的颠倒——他在最后说道:“不是我非要挨饿，而是找不到合自己胃口的⻝物。”
本文在卡夫卡(Franz Kafka) 的小说《饥饿艺术家》(Ein Hungerkünstler) 的基础上，以换喻的形式，隐涉了刘成瑞在有边空间为期二十一天的行为表演——“剩徒”(Remainder)。艺术家为自己设定了每日的劳作计划和时间表，以环绕红色椎体七圈为节点，猛地撞击墙面，稍作喘息并留下时间标记。期间，能够为他的疲惫提供短暂调剂的，便是观众为他的劳作与话语“买单”的时间。相比2023年的“终极社畜”，以及早些的“一轮红日”，艺术家将身体、劳作、耗费的关系表达的更加朴素，肉身不再是被某种政治体系、文化强制嵌入的感型配置，而是一具简单明了的劳动着的身体，与“笼子”外界的躯体一样，胼手胝足、筚路蓝缕。如果说行为表演脱不开以上这三个单元之间的钩连，那么在刘成瑞设定的这场程序中，身体作为象征客体，与外部的关系显而易⻅:它无关形象、技术媒介，而是一个符号的器官或者工具，而那个“牢笼”就是一个被作者填充了的洞穴，是一个浑浊的内在性存在。他此时的身体(一个构型了的洞穴)自身并不言说，总是由符号与象征所掩盖。言语抛弃了作者，只从“诗歌交付”中的只言片语中产生，而这场身体性的行为表演，实质上就是文字与外界的交换行为，或者说是一种语言发生通感的地方，在这个以价值交换建构 的场域中，发生了就像罗兰·巴特所说的，书写性文本带来的“身体的极乐快感”(The jouissance of the body)。[2] 刘成瑞作为劳动者，将作为符号的“工资”与非生产的文字构成了一种象征交换 (L'echange symbolique) 的概念，就像饥饿艺术家建立起报酬与非劳动的等价关系那样，是对话语的掌控，同时通过书写的方式展开自身。
艺术家刘成瑞
刘成瑞，1983年生于青海，成长于半游牧家庭。2005年毕业于青海师范大学美术系，现生活、工作于北京。作品涉及行为、绘画和文字。2006年青海湖畔发起的“十年计划”是其创作的人文基石，与众多的参与者以“约定”为纽带，重塑彼此的生命图景和社会人格。他的作品力图接近普通人的决绝和诗性，并以神话、寓言、消费等意象呈现出强烈的个人意志和复杂的精神现实。诗歌是他的想象力之源，他主理日更诗歌订阅号“惩罚骄傲”，独立出版个人诗集《悲伤》（2017）、《于是河》（2013）、《何路向东》（2004）。
作者镜子
写作者、策展人，现博士就读于北京电影学院当代艺术理论专业。从事于现代性视觉体制下的摄影图像与文本、媒介的关系性研究。